wj 的个人资料爱痛随风——这就是我们停留的人世?美仑美奂,千疮...照片日志列表 工具 帮助
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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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唱的歌,直到今天没有唱出

每天我都在乐器上调理弦索

时间还没来到,歌词也未曾填好

只有愿望的痛苦,在我心中燃烧

~~~~~~~~~~

我是一尾深海里的鱼

在深黯的海底

独自潜航

因为寂寞,所以

我发光

~~~~~~~~~~

9月23日

我喝酒是想把痛苦溺死,但这该死的痛苦却学会了游泳!

我喝酒是想把痛苦溺死,但这该死的痛苦却学会了游泳!

我是我的身体吗(注定要朽去的肉体)?

我是我身体的标签吗(作为符号存在的名字、身份角色)?

我是我的情绪吗(注定要相随一生并作用这一生的那股被包裹在身体里、并不总是为我们所认知的最原始能量)?

我是我的感情吗(缘份的起起灭灭)?

我是我的心智吗(科学与唯物、意义与价值的追问都在这个层面)?

我是我的灵魂吗?

我是我的存在吗?

我是被赋予了形体、精神、灵魂的爱之本身吗?

我是梵高画里的那张椅子吗?

我是那张在这个世界上最多以几美元的价值真实存在过的破旧椅子吗?

我是以灵魂的形式本体的样式站立在梵高的画里从而价值连城了的那张虚无的椅子吗?

我是这张椅子的二维存在吗(投射在一张平面上的四个脚柱与影子)?

我是这张椅子的三维与立体、四维与全息的存在吗?

我是继上天之手、重新创作我这把"椅子"的那个灵魂本体的绘画家吗?

我身体的这把在地上价值卑微的"椅子",在上天的爱与帷幕上,将来也能像梵高手里的那副一样被我自己的创作而价值连城吗?

9月18日

不可逆转的时刻

 

你知道什么是死亡吗?

在我很年轻的时候,有人这样问我。

我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的那位朋友用一种无比神往的语调,神秘地向我描述了她的那个与众不同的答案。她说:

死亡啊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它才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呢!你有听说过这么一种说法吗?

它说啊死亡就是:一个人躺在绿绿的草地上,望着蓝蓝的天空,无穷无尽地遐想......

三年后,我的这位朋友因感情失败,跳楼自杀。

若干年以后,我收到的最浪漫的一张生日卡,上面写着:

总有一天,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的晨光里对你唱到,我以前在地球的光里,在人的爱里,已经见过你!

若干年后,这张卡片载来的恋情已经灰飞烟灭。可是,这句话还在。

并且,它让我时刻记着,有一天,我们都将在另一个世界的晨光里,遥向着地球的方向,唱那一首歌。

一个背影极为优美的女人,她的最佳动作,就是转身离去;而回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引子

 

男孩13岁,正在读初一。
他的父亲平时和他不在一个城市。
那是国庆长假刚结束的第四天。正在上数学课的他、被班主任叫到教室门口,轻声告知,家里来电,要他收拾一下书包,然后直接回家。并再三叮嘱,一定要在家里等着,哪里也别去,会有妈妈或其他家人半小时里来接他。
班主任的眼神里有某种男孩不能把握的东西。男孩没有说话。他是一个敏感的孩子。默默地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走出学校。仅仅只是这样的一个眼神,已经足够。回家的路程只用了7分钟。他每天都要经过的这条长长的巷道,它的左边和右边,有着这个城市飞速发展中、特有的一种奇异的视觉落差--一边是拔地而起、二年后卖到每平米6万的在建楼盘的施工基地,一边是世博动迁已被划入改造的不堪入目的老城区的危棚简屋。男孩觉得此刻他内心经历的上上下下与瞬间席卷而至的莫名恐惧,让他视觉上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适,阳光灿烂,而左右两边、属于一个城市现实与梦想奇异结合的这种落差,更是让他晕眩。
在这条地图上难觅其影、男孩每天都要来来去去踢着空矿泉水瓶、和同学们打闹经过的小路上,这一天,他在这里走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那个7分钟。
没有人告诉他,他的父亲出事了。但那个巨大的不请自来的不祥的预感,已经劈天盖地。

 

男孩的父亲躺在医院里。全身95%Ⅲ度烧伤。衣服全没了,只剩下一双鞋子。仅剩的那个0.5%正是皮鞋包裹的脚上。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经历了什么。所有事后的现场描述,都只是加工过的版本之一。你可以选择相信,因为它来自事故发生后封闭式开了一天紧急会议的责任方。你也可以选择不信,因为真正的目击者都在各种名义下与家属作了隔离,之后小道传出的说法比之前各种压力下众口一词的牵强描绘更经得起推敲。
男孩坐了五个小时的动车,然后是二十分钟的汽车,最后被人七手八脚地带进了当地烧伤治疗最权威医院的重症监护的病房。
他的父亲面目全非地躺在床上。浑身焦黑,一丝不挂。气管在送进医院的第一时间就已切开,代之以一个人工呼吸机。二边的手臂和上身二侧,触目惊心地可以看到一道道深可见肉、足足有一尺长、一寸宽的长长的口子,就像番茄经开水烫过之后爆裂开来的那样,眼前这具因内里高温与膨胀而使得大火之后几无弹性的皮肤无法承受这种体积上的扩充有同样爆裂的需要,只好人工帮忙生生而直接地划开了四道,看似残忍的一刀下去,只有那个挣扎的身体自己知道,这种未打麻药下的"酷刑",对他也已是另一种仁慈。
这一切,男孩并没有看见。他的眼睛被牢牢地系上了一圈红领巾。进门之前有人问他,亲爱的,你想要爸爸早点好吗?男孩点点头。接着他被告知"如果你的眼睛被蒙上一条红颜色的布,比如红领巾,进到爸爸病房,爸爸就可以早一点好起来。这只是一个传说。而且,据说只有儿子这么做才能灵验。你愿意为爸爸尝试做这件事吗?"最最低级初级的谎。男孩不愿意有丝毫的怀疑。怀疑在那样的时刻,犹如一扇严严实实的门,它的后面藏匿着一个巨大无比、他承载不了也撼动不了的黑物。尽管男孩的手始终无力地搭在这扇门上,但他知道,他不能推动。他只有一个选择,也是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无比虔诚地听任那条平时应该戴在颈项的红领巾,被人解下来改系在眼睛上。无比虔诚地去相信这样一个在他长大之后因明白其间原委而只能是更加更加疼痛的谎。他像一个瞎子一样,任人摆布,和他妈妈一起被套上消毒服,然后被牵着送进他爸爸的病房,没有任何大人担心的怀疑和反抗。
孩子叫了一声"爸爸"。他的妈妈也在旁边声声呼唤着她简直不敢相认的丈夫。那具之前还插满了仪器、了无生息、一动不动、足足有一米八长短、占据了整个病床的身体,突然有了巨大的反应。呼吸机开始剧烈地起伏,发出的一种急促而奇怪的声音。房间里充满着这唯一的声音。你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前这具躺着的身体里那股无处可泄又无处可遁的能量。显然,孩子的父亲意识很清楚。但无论他怎样努力,他所能给到妻子和孩子的最大回应,就是左手手指局部、细微的抖动,和两行早已丧失视力的眼眶、以及不再能语言的嘴角里滚落下来的奶白色液体。
有目睹这一切的人事后问到过护士,为什么眼泪是奶白色的?
乔不记得护士是怎么回答的了。她不关心那个答案。所有的病理性答案都已经没有意义。当时窗外聚集着一些厂里的人。那个问题一定是在场的旁人问的,家属是绝无这份好奇的。即便是这样的一个问题,都让乔,深深地感觉刺痛。
男孩是唯一在场而未能看见的。他只能感应到他父亲无声的回应。
他知道这一刻的沉默里,有他父亲的千言万语。
一床之隔,一个是有视力能力的不能看见。一个是丧失了视力能力的不能看见。
从这样的生生相隔,到即将而来的生死两隔,上天没有给这二个血脉相连的人,哪怕一个瞬间的眼神互换,或者只言片语的交流。什么都没有。只有今生与来世的此岸与彼岸。只有今生与来世、此岸与彼岸、时间有限的静静的交接。距离一尺的相隔,却已是波涛万里不能泅渡的此生与彼生。这一刻,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有多少情绪失控的父亲,正在抡起他们粗大的臂膀挥向他们年幼无知的孩子。也正是这样的一刻,同样的一个父亲,哪怕上天即刻要拿去他全部,他的皮肤他的视力他的呼吸他的眼泪……他只想给到他的儿子一句最最微弱的"我爱你"三个字,也已经成为奢侈。此刻在这个父亲、和这个儿子这样一对尘世里骨肉相连的男人间,唯一的连接,就是所剩无几的静静的秒逝了。学校教室里,孩子的同学们正在作文,他们一边望着明晃晃得让人感觉课时太长、时光悠远、成长太慢的窗外,一边在他们的作文本上努力写着秋高气爽、阳光明媚之类的可有可无的词。可是,这一刻,没有人比这个蒙着双眼、大白天里一下子坠入无边无际黑暗的男孩,更明白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的意义与珍贵。

 

可以说这个季节最不缺乏的,就是阳光。每一片熟透的叶子,每一朵怒放的花瓣,每一颗脚底的碎石屑,每一双希翼的瞳仁以及属于那双瞳仁的长长睫毛……不分贫与贱,不论高与下,没有你多我少,全都一式一样:被慷慨地赠与着这一地的金黄。阳光如洗。心情如洗。一年四季的阴霾,无一例外地在这个季节里被涤荡。天蝎座的乔,正是出生在这样一个万物都被笼罩着一层金黄的季节。曾经在读《小王子》的时候,一次次被那只狐狸打动。麦田的金黄在不吃面包的狐狸眼里能有什么关系与不同呢?是小王子改变了它对麦田的认识。是小王子的一头金发,赋予了其意义、让金黄色的麦田从此而变得不同反响。而这一刻,在乔眼里,这无处不在的阳光,却与她无关。她固定着一个方向的视角、站在医院烧伤科大楼外面的阳光下,第一次感觉到有种被阳光穿透的冰凉与失重。阳光是有情的吗?阳光是无情的吗?它怎么可以那么温柔怡人地普照的同时,又那么若无其事、无睹着如此这般的惨剧的发生。阳光底下无新事。一切都不过是再度的演绎与重复。乔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一刻的绝望。每天的11点半左右,是医生下班的时间。她知道实施抢救的主治医生会从这里经过。他们告诉她,主治医生姓张,医院的相关张贴栏里有他的照片与介绍。毋庸置疑,是这家医院烧伤科的权威。她手里卷握着一叠钱,她希望他能接下。她需要做点什么。如果她的妹夫G有救,医生可能也会拒绝。尤其是在医院里。稍有些潜规则常识就知道这种场合的不当。但她等不及去铺垫那些人情世故、繁文缛节的过程了。倘若伤者没救,医生的拒绝会是更加断然的一种。究竟会是一般的拒绝,还是毫不犹豫的那一种,她需要这个答案。尽管那只是一种感觉的捕捉,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避开众人,守候在那里,同时也是在守候一个不抱希望的答案。守候某一种拒绝。她守候的张医生终于下来了,如她预料,他自然没有接受她手里那叠让人亲切的纸头。他的拒绝是不加思考的那种。她明白,不要说手里握得下的这样的一卷了,就是一卡车倒在他面前,此刻的这位"专家",他也是回天乏力啊。她第一次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多少人舍命追逐的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头,它的巨大的魔力以及彻底的无用。在上海到南昌的这一路上,她预想了一千遍关于这个问题医生的回答,当亲耳听到预料中的那个答案,泪水还是不能克制地一下就飙落眼眶。她不敢相信不能相信,那个每年一度提着一只硕大的蓝色旅行袋、里面装满了自灌的香肠、还有蜜甜蜜甜、倒出来总是盛得满满一桶的南丰贡桔,从火车站里笑吟吟出来的妹夫,那个话音犹在,不久前还和她聊起过发生在他们单位的一起不可思议的悬案,他的一个男性同事莫名其妙地被发现死在不足30cm深、用来冷却钢板的油缸里,调查了一年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结果,到底是他杀还是自杀……话音里满是替那个同事以及心理上受尽折磨的他的家属疼痛惋惜的妹夫,下一个被死神点名的竟会是他。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张医生,请告诉我关于我妹夫的实情。以他的伤势,他的生还几率是多少?
20%

 

医院里人来人往。住院部这边进进出出的大多都是家属。各自的脸上都挂着各自不同的忧伤。乔望着她们手上无一例外的饭盒,心里油然而起一种掺杂着羡慕的疼痛。她多么想和她们一样,手里也能拎着一个饭盒进进出出啊!一只普普通通的饭盒,它的意义,有时候竟远远地超过了一张摇中的彩票。只要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还能进食,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只要……人的尽头,是神的开头。乔,深感溺水般的无助。唇干舌裂,乞求着:神啊,你取走G的一条腿,或者二条腿吧!神啊,你拿去G的一双眼睛吧!神啊,你让G不再能起身,不再能说话,并且如果不够,你还可以拿去G所有可能的笑声吧!神啊,你让G毁容吧,无论你让他变得多么的丑陋!神啊,你让G失去汗功能、从此一年四季哪怕天天都27℃的天气也随时可能中暑而终身不汗吧!神啊,你让以上所有的不幸都一并降给G吧,让他无能为力、婴儿般需要寸不离人才能存活……神啊,这一切的临到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吧!

 

"红领巾的传说"很快就成了一个苍白、破灭的神话。
男孩的父亲,在经历了千刀万剐的植皮痛苦,于事故发生的第八天凌晨,离去。
整个过程,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死亡。
而是,沉重的受难。
如果,仅仅只是死亡,仅仅只是死亡这件事本身,或许还能接受一些。
生病,它可以有一个从容处理未竟事宜、再和家人床头告别的过程。车祸,它可以是一个极短的来不及品尝生理与心理之双重痛苦的瞬间……
可是,从大火,到片皮寸割,G所经历与承受的,这哪里是死亡啊!这是百倍于死亡的受难。
即便是这个世界上罪大恶极的罪犯在最严厉的酷刑中所承受的,恐怕也不过如此啊!
G,善良如此。敦厚如此。却被上天克以如此的重罚。
这是为什么?
这个深沉的纠结,在乔以及G所有亲人的余生里,注定将成为一个不灭的天问。

 

"红领巾的传说"很快就成了一个苍白、破灭的神话。
男孩被告知这一真相,在所有人的沉默中,发出一声只有森林里才能听见的野兽般的嚎叫。
他疯狂地扑向医生办公室。乔在后面死死地抱住他。
不,你别拦着我。
你别拦着我啊!
乔不松手。她错误地估计了孩子的动机。以为他失去理智,满揣着被欺骗的愤怒、样子吓人得像是要打人。
你要干嘛?
孩子带着哭音,弱弱地答了一句:我要去求医生,再救救我爸爸!让他再救救我爸爸!

 

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目睹过死神的整个工作。死神的镰刀在乔的眼前挥舞。
乔,用尽了全力,那种掏空了一切、颓然倒地的失败,是那么那么的彻底。
一切在世人眼里看来的努力都是徒然。只有更多地徒增逝者的痛苦。
乔忘不了她是怎样在电话里措辞强硬地跟厂领导交涉关于家属要求由医院方出面邀请上海方的烧伤专家会诊的费用问题的。
厂领导是个官僚高手,不紧不慢地表示这要尊重医院的意见,看院方是否决定有这样的需要。
乔压抑着愤怒、一字一句地告诉对方,领导,话不能这么说。尊重院方的意见的确没错,但我个人以为在同样的前提下,还要考虑并尊重家属的意见才对,只要家属提出来的要求是合理范围的,并且是你厂方和医院都办得到的,且对伤者的施救做的不是减法,而是加法,哪怕这个加法只有0.01的数字概率和希望,也没有理由被拒绝对吗?这个0.01在不同人的眼里份量不一样。也许它改变不了实质性结果,所以医院在家属提出来之前可能会觉得没有必要,您也可能会觉得没有必要,但在我们家属眼里,它不仅仅有必要,而且是一定要去尽到得人事。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大家也只有尽力而为。在尽力与未尽全力之间的责任追究上,肯定是要有说法的。我不知道您具体负责的是哪一块,他们给了我您的号码,我想,您肯定是会为您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决定负责的对吗?
这样的"冲冲杀杀",在乔过早的独立里,早已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一路过来,成就了她在任何外部压力下都不为所折的男性气质。但凡身边的人都不难感应到她身上的这股无形气场而很自然地对她形成心理上的依靠。乔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抵挡。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象男人一样有力量。可是,站在烧伤科重症室的窗外,被告知那个一身焦黑、面目全非的人是乔那个"宝宝""宝宝"如此这般唤大的男孩的父亲时,乔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无助与无力。
这个电话之后,乔找到了院方的烧伤科主任。再次重申了家属方的意见。要求上海方的专家会诊。出乎意料的是,烧伤科主任似乎很是理解,并没有因为家属"干扰"院方的治疗而生罅,而是很大度地听了一通乔的恳请:希望能请上海方面的烧伤专家过来会诊,他想了想,表示也许能帮上这个忙。他在他的私人通讯录上翻出一个号码,直接打了过去。一番寒暄与问候之后,他说明了这边有这样的一个情况。让对方看看时间安排上是否有可能出这个诊。对方表示,医院正在百年院庆,院长下了死令,任何人都不准在这个档期离院参加外面的事务与活动。不过,再过二天不出意外的话就能接到释放令了。之后应该能抽出一天的空。随后,按照对方的要求这边医务科传真过去一份正式的邀请函,电话里再进一步确定了日期行程之后,全国著名的烧伤科权威之一在四天之后从上海飞到了南昌。
病床前的10分钟,饭桌前的2小时,专家的红包……为了对家属有安慰有交待,G直属分厂厂长没有废话一句地花了这接近5位数的不菲代价。
烧伤科科室主任和上海的烧伤科专家是旧识。全程的接待上自然是由他"亲自"出面安排。包括接机的汽车规格。接风的饭店规格。杯觥交错。一桌子陪客里,除了手术麻醉师和G有过直接的接触之外,其余全是散了席就谁也不认识谁的莫名其妙被科室主任吆喝过来的医务科利害关系人。真正每天在G病床前打交道的主治医生和护士,却不知什么原因一个不见地被这位主任"忽略"了。
乔敏感到,这里面有外人所不解的内部政治。
显然,这位主任是政治方面的行家。顺水推舟,不着痕迹。于公,他成全了你们家属,于私,又顺带联络了行业关键人物的感情。高手打牌,从来是不出什么废牌的。
既然所有的焦点都在上海的专家身上,一些细枝末节也就不去细察了。
倒是让每一位来宾尽欢,是乔和帮助招待与买单的G直属厂长的义务。
吃到高潮,上来了一只不知谁点的烤鸭。
只要看一眼烤鸭的金黄,就知道这道菜火候要如何拿捏得正点才是关键。
乔,默默注视着大家客气谦让地分食完眼前这盘焦香脆嫩的鸭皮,联想到那边病床上似曾相识的场景,不仅悲从中来。
真是多么荒唐的一幕啊。G一辈子也没有吃过这么昂贵的一桌酒席。而今,一大帮和他无关的人,正在以他的名义大吃大嚼。甚至,还不忘点上一只烧得和G几无差别的烤鸭。

 

G一个人住。房子是乔父母的。乔和妹妹都在这个房子里长大。全家移居上海之后,就剩下G一个留守着一个偌大的空屋了。G的一位同事集资新房需要过渡,找到G商量,一家三口搬来和G一起在G 岳父岳母的房子里一住就是三年。未收分文。如果G没有出这个事,对于这样长期拿岳父岳母的房子"做好人",油烟机弄得无法转动也没有人清洗过问,老丈人多多少少是会有一些微词的。好在G听不见。乔的位置最明白G替人担受的莫名种种。正因为这样,G出事后在医院抢救弥留的那个八天,单位恰巧派了那位同事以值班的形式在医院蹲守。按说三年下来,同进同出,同锅同灶,应该是形同兄弟样的不一般了。即便是兄弟也未必能做到敞怀接纳至如此。然而,乔进进出出,没有见此人主动上来打一声招呼。完全一副被安排守门、枯燥无味的样子,和其他的同事没有二致。更不要说G去世,红白丧礼,有他的一份。乔觉得不可思议。乔看重的不是那些形式上的来去,而是G是否被人记得的那份情谊的值得与否与表达。G的至诚待人与付出,在这样冰冷坚硬的身后回馈里,让乔为之无言与疼痛。乔倒也没有因此而觉得G的那位同事怎样怎样,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想,也许正是条件的困苦,才这样。整理G的遗物,那份简单,让人心酸。妻子、儿子都不在身边,他的日子于是便潦草得就像单身。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冷藏室里的一只梨和一卷面。灶具一看就是长期不用的那种。穿过客厅,乔还依稀记得那年暑假,几个人在客厅的地板上正热火朝天地打那种连着电视机的老式插卡游戏。突然厨房正在煤气上煮食的高压锅发出一声剧烈的异响,G和乔未加思考几乎是同样的条件反射冲到厨房里关了煤气。二个人反应速度是一样的。注视着一地的狼藉,二个人都因为没有爆炸的危险而双双嘘了口气。那一次是高压锅的橡皮圈坏了。而这一次,也是一个类似的油压密封装置发生的橡皮圈老化,雾状的油先是喷射向G所站的位置。旋即热处理车间每隔几秒就要走过的红钢与高温引发大火。那一刻离下班最多还有四十分钟。那一天离G计划好的上海探亲之行最多还有一星期。G出事后,这个曾经也是乔生活了很多年的荒凉的家,乔只去过一次。她一直坚持住招待所。她受不了那里的一物一景。G的电脑被他放在卧室里,桌面上除了炒股软件,便是只添加了6位好友的QQ。也就是说,他的虚拟交往都是那么的简单干净。乔知道,其中的有一个头像,已经永远不会亮了。乔在这些好友里看到了属于孩子的那个网名与头像。站在他的电脑前,乔能感受到G的那份孤单落寞,以及那份孤单寂寞的无以言说。收拾衣物的时候,乔看到的是所有的皮鞋都旧得不成其样,唯一一双新的,又突兀得一尘未沾。乔记得那是她一年前和妹妹一起在上海置地广场地下2层名品折扣区买的,号码不小,但鞋头样式太尖,G电话里提到过说是穿不下。衣橱里稍为像样点的衣服,都还是13年前结婚时买的。他走的时候,买给他的最大号的西服,也因为身体的膨胀变形而无法穿下。

 

这就是G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影像的全部。
乔,不能接受所有这些影像之呈现的无意义。
她开始意识到,她在世俗里迷失有十年之久的信仰之路,开始重启。
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爱?什么是""
乔是被命运之"龙卷"席卷至这个点的。她没有办法表现得像那些天生的信徒那样那么优雅从容。可以说她是一头一脑的狼狈。朦胧中,有一点她开始确信,那就是对生命终极的追问,才是救赎的开始。

 

      一、丧失——没有人会主动选择丧失,丧失是上天制定给人类的一种用来强制成长的疼痛针剂

 

女诗人是这么来表述的:所有美丽的呈现,都只是为消失。
乔,第一次读到席慕容的这句话,是在她最要好的闺蜜的一本书里。当时这句话被这位闺蜜手工抄在一张白纸上,成了她读这本书的一张心情书签。
那是最细腻的少女时代。
乔立刻从这张纸片传递的信息里,明白她的那位闺蜜,正在结束的一段可能的恋情。
以乔这么一个小资女人所能经历到的最大也是最痛的丧失,想来充其量也不过是类似的一段感情的结束。
这个经历的馈赠,在乔30岁那年,成为现实。
结束的原因和过程,乔以为,那将是一本厚厚的一定要出版的书。可是随着岁月的沉淀与过滤,当她可以平静地执笔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那些曾经的刻骨铭心都已经变得不值一提。
乔开始明白,无论是怎样的原因和过程,都不构成整个生命真相或者说爱情真相的那个核心。
真正的核心,就是不断催熟我们、用糖纸头包裹的那个"丧失"
它才是唯一。
难以想象,一个没有真正经历过丧失,或者说一个没有真正直面过死亡的人,她能有资格自诩比她人更懂得生活或者更懂得爱情。
从这个意义上来反观当年的那些疼痛,乔,第一次对那个几乎给她所有美好信念以致命摧毁的人,有了她自己也未曾料想的彻底的原谅。
甚至不仅仅是原谅,还有一部分不易觉察的深深的同情。
只是这个原谅和同情。已经没有机会表达了。
没有机会哪怕是玩笑的方式表达了。
她是那么决绝地和那个人做了当时所能有的最彻底的了断。

那个时候,她在网上给到自己的名字,还不叫“五千米深蓝”。

而是一部车子的名字——梅塞德斯。

奔驰老板女儿的名字。

那个时候她把自己所有的注册网名,都敲成了“梅塞德斯”。

仅仅因为喜欢那份"在路上"的感觉。

喜欢一种叫"奔驰"的感觉。

只有乔自己知道,它和生命中一个刻骨铭心的镜头相关。

在外环线那条通往高架、整个汽车挡风玻璃前只有蔚蓝壮阔的天空(仿佛整个车子正在开往天堂)的上匝道上、不到20秒的里程里,有一个她原以为可以为之舍生忘死、也一定会为之舍生忘死的人,已经从她的生命里被拿去。
就像被拿去一只被弄脏了的棋子。
因为一只重要的"棋子"被弄脏了,整盘原本风清月朗的棋就下得不一样了。不如不下了。
以她的非此即彼、嫉恶如仇的性格,她是太喜欢这种干净利落的风格。

没有给未来留下一杯喝茶的余地。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相见的形式里,有一种,因一方身体上的破碎而不得不蒙上另一个人眼睛的不相见的相见。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不再相见的相见。

这些年来,只要一想起“冷漠”这个词,乔的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个抹不去的长镜头。

在这个镜头里,确切地说,在某个人受伤的表情里,乔真切地读到了她的正在“崛起”的残酷和冷漠。

两个人的最后一面。

千人万人的闹市。

纷自过往的人群。

男人千里迢迢地长途回来,带给她一只当地游戏城特意给买的价格不菲、男孩子玩的遥控车……

她身边的这个叫她“姨妈”的小男孩见证了他们所有的甜蜜和痛苦。

既然是买给他的,她也不拒绝。

她知道她可以拒绝。

这样就可以狠狠地陷那个人之“无以弥补”的内疚。

但她没有那么做。因为不屑于这样的“意气”。 

 她愿意成全他的每一要求。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这样做,他可以减轻点什么!

电话里约定的地点。

远远就看见他。

这个人和马路上任何一个陌生人已没有什么二样。

就是这个感觉。

千人万人。

其中的一个。

残酷有时候是可以用一种温情脉脉的方式表达的。

至始至终,乔都很奇怪,他们是如何能做到如此这般没有一句恶语、乃至温情脉脉与和平的。

在这样的温情脉脉里,她很清楚一切已到尽头。

多出的细节只是有人要借此求得内心平静与平安。

他迎上来,手里拿着那个包装漂亮的纸盒。

它是他们这天见面的主题。

 她将接过那个她知道下一条街、就会被她扔进垃圾桶的纸盒。

没有人注意他们是什么关系的一对男女。

一个递。一个拿。

就是这么简单。

甚至没有一句对白。

甚至,她的眼神从头至尾,没有扫他一眼。

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没有一声谢谢。没有一声再见。没有一句对白。 

 整个动作的完成,只需要一分钟不到。

就像正在拍摄的一幕无声电影。

有人物,情境。

就是没有一句对白。

然后她转身走人。

没有多余的一秒。  

留他呆呆地在原地。     

他有什么样的想法和感受,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一个人的真挚、善意乃至爱被践踏得一文不值是种什么感觉,从这一刻起,她想,他应该能体会了。

这是他应该学习而没有学习的功课。

他给了她机会。

她帮他补上。

她心里很清楚,所有被赠与过的狼狈,都将因她的冷漠而不再有杀伤力。

“冷漠”在一个感情事件中,实际是被伤害方手里一柄最有效的尊严的剑。

它并不是象人们以为的那样只有负面意义。

有时候,只要一点点,你就能让对方意识到原来他也并不是像他所想象的那样有力量。

“冷漠”的背后可以是冷漠。也可以是无人能解、被“冷冻”到极点的深情。

伏尼契笔下《牛虻在流亡中》里的玛格丽特(乔至今还记得伏尼契写在扉页上的那几句话。让十年前读到她这本书及这些句子的乔,对她的个人情感颇费揣测。她当时已经七十高龄了。她说:你使我怀疑这个世界 / 怀疑现实生活/我怕,我会像一棵倒地的枯树 / 回忆着痛苦的一生 / 进入坟墓......)。

潘向黎《白水青菜》里的那位妻子。

以及张爱玲最后选择的绝世于人的“独活”(一味中药的名字)。

书里书外,这些“奇花异葩”的女人,她们所选择的“不爱”的方式,正是这样的怎么样读来,都是另一种深情与怅然的“无言”与“冷漠”。

乔不知道这几位“奇花异葩”的女子,她们各自的星座。

曾经在研究自己的星座时,读到过关于“天蝎”的这么一段文字。

爱情是一件需要热情、勇气、耐力与技巧四样东西去完成的“活”。四项都达标的,只有天蝎座。

也就是说,“天蝎”是爱情兵器里最精良的一族。

然而,又有谁知道,她们的战役往往是经典大战。

一寸山河一寸血。

她们天性里为某种神秘而练就的不动声色与守口如瓶,又使得即便是发生在她们身上的天大的痛,充其量也只是不足为奇的暗伤。

不可逆转的时刻

 

乔本来并不是一个迷信星座的人,就是因为这段爱情方面极其生猛的定义,以及:个性强悍。目标清晰。一诺千金。没有中间状态,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黑白分明。在爱情的国度里,没有灰色地带。乃至闷骚,有担当。必要的话,这种人IQ上绝对是“杀人放火”的高手等等,此番种种、恰恰又句句击中她的要害,她开始神经兮兮,从研究血型,转而研究《星座物语》了。

为某种神秘而练就的不动声色——乔最要好的女友,在8年之后,都没有从乔那里听闻过半句有关此事的口风。

那是一个从来也没有被乔放出来过、被乔始终冷冻在心里的庞然大物。

乔倒也没有刻意要把这个“瓶盖”守得生锈。她只是无处诉说,无人能说,无以言说……罢了。

有整整四年的时间,乔每天都要在一个固定的时间走过那段十里洋场的步行街。

红色的大理石路面上,缓缓地流淌着悠扬悦耳的萨克斯风。

那个钟点,基本上两边的商铺都还没有开始营业。

游人都还在宾馆睡觉。

因而整个高楼壁立的街面上,是难得的寂静空旷。

只有少量、如乔一样略带着行色、或者晨练尚未结束的人。

乔在这古老而优雅的萨克斯曲风里,在遍地如洗的阳光下,日复一日。

每天,她都有随时可能会倒下去的感觉。

每天。只在这个时候,她会有这个感觉。

这个感觉太强烈了,她不知道,她能在这里坚持走完一天,还是一星期,还是一月,还是一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是一条每天都要在这里晒一晒、每天都要在某个危险的大海边缘做深呼吸、快要接近崩溃的那条鱼。

山花繁似锦,海水湛如蓝。到处都是海水一片的湛蓝,可是,乔知道,她在这个蓝里面,快要压迫得窒息,快要渴死了。

正如她在博客里用到的那个网名:五千米深蓝。

正如她在博客的题头,所写:躺在最深最深的海底,把自己交给这一片蓝,忘记掉天空的颜色,也忘记掉那一艘沉船,也许你不能理解,海贝或鱼<)#)))≦都不是我的梦想,我只是想找一个能让我上来的理由,有时候,你会为这个而痛苦……

这是乔人生最晦暗的一段时期,乔,始终不能找到那个足以给到她逆流而上的勇气的理由和意义。

乔不知道,她能在这条街上坚持走完一天,还是一星期,还是一月,还是一年

乔想,如果哪一天,就这样倒下去了的话,那就倒下去吧!

也许,有人会把她送医院。也许,没有。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乔,是这个城市最流行的一份时尚周报的忠实读者。

那上面每期的情感专栏,她都不曾错过。

她知道,她不会给专栏作家写信。

她只是偶尔需要借着那些个故事里男女主角的陈述,晒一晒她自己情感深处的霉。

有时,早上忘了买,晚上八、九点钟,东方书报亭已打烊,她便一家一家便利超市店去找。

没有人知道,她在深夜的街头进出,只是为一份第二天就能随处买到的一元钱报纸。

只是为了一个5分钟就能看完、而扔开一边的版面。

第二天就能遍城随买,但她不愿意将这个早已成了一种心理需求的约会,推迟到第二天。

如此一个小小的阅读嗜好,已经成了她宠爱自己的一个方式。

直到有一天,她这条只潜水、不说话的鱼,终于没能忍住那个“越俎代庖”的冒泡冲动。

在读完一个被人“劈腿”、且被自己最要好的小姐妹“劈腿”而深陷绝望的女孩的来信,以及那位一向令乔深怀崇敬的专栏作家、令她不能“苟同”的观点回复之后,她给专栏作家写了一封邮件。

这个邮件,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被赫然登在了那个版面。

文字的全部,聊的都是关于别人的话题,别人的酸。别人的甜……但也一眼就能看出,那里面,有太多属于乔她自己的情感投射。

有一位叫“飞花入怀”的读者,居然循着乔未加思考、信手拈来的那个常用网名的署名,在百度里搜索出乔msn spaces 空间里的博客,看到乔同时以博文的形式、发在上面的关于这个邮件的原版,竟留下无限感怀的这么一段话

在《上海壹周》上看到你的信,很认同你的观点及行文风格,今天没事,用"五千米深蓝"百度了一下,谢天谢地,还真找到了原版!真的很喜欢你的文字!!比起L大师有过之而无不及,真的。看到后面还有好些,我会留着慢慢品味的。

从《南方周末》到《上海壹周》和"第八大洲",我也是追随L大师多年,你写的买报纸的那一段,真是感同身受,没想到在这个星球上还真有心灵相通的人。谢谢!谢谢你的文字!!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网有隐形高手。

不知是""还是"",一如"飞花入怀"这个名字,这位神秘大侠扔下这么一段留言之后,很飘逸地消失于无形。

乔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和有些人,是不需要去经历"认识"这个过程的。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只需要去"感知"

在那篇早已是过来人的文字里,似乎隐约可以看见,乔这一路淌血、蹒跚、最终云开雾散的心迹的。

乔的个人故事,并不是我们在这本书里叙述的主体。那些“个人的故事”,事实上,在一个女人的一生里,不是以这一方式经历,也必将以另一方式经历。除了细节的不同之外,并不甚为奇。

燕子衔血式地与人道来,不过也就是又一“小说”而已,而且是恶俗的“言情”的那种,所有事件发生时那一刻的生死攸关,所有当事人拂不去的惊心动魄,都只是他人眼里寡淡人生的一处精神娱乐。

假如你有足够的、并且是丰富的、属于你自己的人生阅历,你就不会再去追求那种中学生式的阅读满足了。

你关注的重点,不再会是那些个故弄玄虚的细节。不再会是为了叙述而叙述的故事的表达本身。

就像心理咨询里的来访者与咨询师。

你关注的重点,不再是来访者说了什么,而只会是咨询师给到了什么。反馈了什么。

你希望得到的,必定会是后面的那个。简短的那个。而不是前面冗长的那个。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明白,那种关于人性的、层层递进的“探案”的惊险,不亚于任何一本推理集。

所以乔的个人故事,不是我们在这本书里叙述的主体。

那些发生在事件之前,以及事件之后,和事件的整个发生,紧密相关,又常常被忽略不计的东西,才是我们呈现的重点。

但乔的这封邮件,还是有必要录在这里。以帮助我们对她身、心、灵整个成长的理解。

乔在邮件里是这样写的——

 

LY:你好!

不可逆转的时刻

LY:你好!

 

又一个喜欢你文字的人。名人的博客从不去看。但收藏中有你的“LY的第八大洲”。

请允许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做了多年的“潜水者”。从未打算“浮出水面”。人生有太多纷繁热闹的场合,即便喜欢,也不是每一个都要求自己参与。从某一天起,习惯了背着属于自己的沉重的心灵的包袱,做一个游客性质的路人,看看身边的人文,享受一下当下的“风景”。这样做的好处是我不会因为各到各地,因为喜欢,仅仅因为喜欢,就搜罗万象,让肩带不知不觉掐进肉里;因为那些终要失去的小玩艺不堪负重。我也不想停下来整理自己的包裹。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无论丑陋与否,美好与否,我都要象时间背负历史一样,背着它。哪天背不动了,或遗忘了,就整个的丢弃吧。  

就象以前因为熬夜赶一些客户要的东西常常要到天亮才睡,一整晚开着电台的频道,那里面穿透时空的电流的“沙沙”声,就象时间的沙漏,因为有了声音的陪伴,让人感觉不再那么更深夜长。听叶沙也常常是小问题大回答的“相伴到黎明”;那个时候年轻得还来不及在别人手里受一点伤。好好的......完整的......被宠的......对那些阴郁的故事以及故事背后的人,充满了旁观的惊讶,乃至同情与无奈。

虽然,总是,有太多的时候,会因为某一期的话题以及当事的那个故事的“版本”,或者你作为一个有责任的聆听者的一句没有办法黑色幽默就黑色一下的“揶揄”,让我一时一刻有一些特别的感慨,但,那种“忍不住”想出来说上两句的冲动,不幸,随着很多东西的流逝、一并留在了从前。看别人倾诉。然后想,自己是怎样经历过来并且断了“奶”。呵呵,我不知道这些倾诉的心理诉求是否也属于精神方面的一种“奶瘾”。就象一个被猎人的夹板狠狠夹痛过、并且以“断臂”方式得以逃生出来的爱情猎物,回过头,悻悻地看后面那些鲜血淋漓、尚在“情感专栏”的泥地里挣扎往生的深陷其中......那种淡淡、后怕、侥幸、又难免感觉荒凉的滋味。

把那种“滋味”、包在各式各样的叙述里,然后慢慢咀嚼成一种况味。再撒上一些智者评说后的“胡椒粉”。每个星期三,风雨无阻,无论是本地异地,路过报亭,早已准备好一块钱。就是为了一遍遍温习那种“死里逃生”的滋味。一块钱,64个版面,只打开这一个。这个专栏就这样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成了一种没有道理不需要道理摆脱不了的情结。可以夸张到上班若是忘买,这一天下了班,再晚,哪怕是过了报摊时间, 哪怕是24小时便利店,也要一家家去问。人们不知道我在夜里游荡,就是为了一份报纸。为了一份通常只读完其中的5%内容就不再需要了的报纸。其实明天也可以。但我不愿意。我对自己的珍爱,小到了对这样一些趣味的纵容与培养。就象我的同事,每期必做的“小强填字”。从你的前任,一直到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小爱好与偏执,不知道是否是从收听那些情感夜线开始留下的。成了一种精神的模拟游戏。每个星期三,必交的给自己的作业——以你的专栏故事为案例,不断地给自己一个假设的命题,假设“你是那个当事者”,然后,看自己有怎样不同的处置与选择。当然,更多的是,享受那些期待中、而你也总是不会让人失望的出彩并让人会心痛且痛快的句子。然后,波澜不惊地看那些千年往复、演绎不尽的雷同;以一个旁观者玩味的心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狱。在一篇关于墨西哥导演伊纳里图“艰难时刻”的影评里,读到这样的一段句子。原文是这样的:古巴人卡洛斯在国内曾经是个飞行员,为生活所迫,现在沦为一名地下走私者。他和一位关系甚密的大客户之妻劳拉私通,他要的是性,并且认为劳拉也是,但不幸的是劳拉动了感情。

这一段话里,最真理的就是那四个字:不幸的是。它是一个句子的定语么?是一个固定句子的固定格式么?不幸的是,这一期的你的专栏对象Ashley,她动了感情;她怎么可以在还那么“无知”不懂得保护的年龄,“拣到”这样一份“金灿灿”恨不得把它当太阳一样用来光照人间的感情。

其实,我们都有过被盗的经验。或者说失去的惨痛。每个人。大到一份矢志不渝的感情。小到一款你刚买的手机。

不妨反证,如果这样的经历是之前上帝和命运合同里签定的注定要发生的条款,那么,我们,哽噎喉头、萦怀不去的,就不会是它的为何发生。而是,它为何要此时此地而不是那时那刻?为何是以这样的方式而不是也许我们更能接受一些的那样的方式?

在这个故事里,Ashley的失去,假定或者说几乎可以是一个命定。只是,以怎样的一个方式开始,以怎样的一个方式收场。如果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被人横刀,是否Ashley的痛会小一些?愈合会快一些?今后的重拾信心会犹豫起来短一些?是否可以和命运商量一下,你不用这样双倍地陷人于某个打击"“活该的”下场?

对一个爱人被闺中最要好、兼小姐妹身份的女友劈腿、短短的行文里一口气用了三个“帮帮我”的无辜绝望的女子(我们暂且不去讨论她是不是有没有学好“刺猬”的理论和功课),“天作孽,犹可怜,自作孽,不可活”这样的赠词太重了。有违你“辛辣”背后从来都没有失去过的温厚。Ashley只是犯了一个错:她没有象朱德庸那样,有一颗孩童的天真的心,有一双成人的锐利的眼。她的眼也是孩童的,这就注定了她要为自己的“视力”付出代价。Ashley的“愚蠢”(对不起,借用你“比神风敢死队还蠢”里的意思),是很多幸福得不知所措的女子都会必然经历的。并不是她们的智商有问题。请相信。而是,那种幸福就是满溢到了恨不得向全世界展示让所有人分享。何介意一个身边的落破到不惜为“贼”的女友(如果Ashley引狼入室的那个女友也有过部分人通常会有的挣扎离开的姿态,我小说看多了么?哪怕只是姿态啊!而不是象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地牵Ashley男友的手径直到Ashley面前跟她作宣布,也许我会对后来的那一对多一分尊重性质的理解、对Ashley多一分同情)?

亲爱的LY,你是否觉得对一个溺水、眼看就要毙命、用最后的那点力气正在那里呼救自责、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人,站在岸上跟她比划一些游泳技巧好象意义不大?当然,这一期的服务对象,还包括许许多多的准“Ashley”们。我只是想对Ashley本人说一句,你一定看过林语堂的书。他的大女儿因为婚姻情感问题而自杀。这样一个多少人崇敬之的“生活的艺术”的大师,不能用他的智慧,拯救自己的女儿。你能想象他听闻这样一个噩耗时那一刹的痛憾么?就象一个医术绝世的医生,救不了自己的最爱。

亲爱的LY,我不认识Ashley。我也没有专栏作家的社会责任感,或者心理学家的职业道德感。只是想借你的一方宝地,给Ashley们一点同路人过来人的私房话。因为Ashley,在你的绝望里,我不难看到当年那个万劫不复的熟悉的影子(情感世界里能够打动我们安慰我们的,自然是坚不可摧的那一种。可是,它的钻石般的纯度与硬度,依然不敌,人间的小小风雨。我没有犯你的错误。换句话讲,你不碰上你现在的“意外”,你还会碰上其他。人生九九八十一难,远远不止“三人行”这么一个临时的考验。哪一个,都可以轻易取了你拳头里紧握的那个东西的身家性命。所以,真的不必在自己的“操作失误”上耿耿于怀。执着于这样的一个悔不当初的心念。在这段事故里,你是那个“机车”的操作员;你只是摁错了一个“键”,事故轰然发生。于是你至今还定格在那个懵懂不解、痛疚自责的状态。一遍遍地心魔不去,总在想,假如当时按的不是那个“键”。假如当时......又怎样呢?你对这段也许迟早都要发生的“半途而折”之事故的认知,局限于此,就真的只是这段感情包含了过去未来的所有真相了么?如果你想偷懒你的思维。你就去这么告诉自己吧!殊不知,还有也许比这更不堪的埋伏在你和他一路下去的路径里虎视耽耽。放过那看似“王子公主”了的那一对吧!放过他们,同时也放过自己。这个城市的房价那么高,地价那么贵。不要让一些跟自己无关了的人,占据太多自己的空间。你说对么?这段往事的所有价值,也许不是要你对所有人丧失信心;而是要让你学会女人的更多的足以从别人手中欲己所欲的“魅力”与“风情”。这就决定了你没有时间自怨自怜。你必须是那个不慢下来半步、昂首挺胸笔直往前、在各方面的成色上抓紧每一分一秒、刨磨打光远远跳出原地的那个自尊自爱的女子。只有这样你才对得起在这段感情里受尽苦难的自己。那个夺你爱的女子,她不过是在用另一种比较残酷的方式打造你。让你有一天可以有能力成为别人的“地狱”。就象她怎样成为你的“地狱”。当然,等你练就了这一身天下无双的内力武功,也许,你早已不屑报仇雪恨这件事了。因为你和她,不在一样的素质级别上。因为一不小心,你已经身在另一个幸福里了)。亲爱的Ashley,很多年以后,这个时间跨度的长短在你自己手里。你可以让它是四年,也可以让它三年或者五年,没关系,你一定一定会忘记这二个人。不是有一个说法么?忘记一个人是爱上这一个人的时间的二倍!不管它是几倍,总有一天。你想记都记不起啊!那时,你会发现你有的不再是伤痛,而是悲哀。替人替己的深刻的悲哀。那些曾经对你很重要的人,那些被你视如生命的人,原来和马路上过往的任何一个路人没有什么两样。你默默注视着他们,平静地看着他们从你身边而过。没有感觉。到那时,你会信么?你会想,这个人是你么?那个人是他么?

非常感动LY这样一个专业的作者也有动感情破例把自己拿来当范本的那一期。收藏起所有的犀利。充满让人盈泪的温情。用他自己的话讲:我只是一个观点提供者,自己个人的资讯出现在文章当中,相当不专业。(死别的日子就在前头——才因此知道新年前后因为一个误诊,LY和爱人一起经历了一次从地狱到天堂的心境旅程)

我也很“不专业”。一不小心,就不知不觉、笔下流淌出那些自以为早已摈弃了的个人资讯。呵呵!

 

五千米深蓝

 

几乎没有例外,他们,或者她们,那些在深夜里不能入睡,所幸还有一个“专栏”可以用来倾诉的人们,他们和专栏作家的默契,就象病人和心理医生的关系。

把自己的情感病史作为陈述的主体。

占着至少整个邮件的三分之二篇幅。

然后让专栏作家这个“老中医”,来替他们的情感问题把脉抓药。

而乔,只是一个云游四野的“土郎中”。

难得有机会冒充一下“老军医”。

正好有一些心得、就不失时机地窜出来、舞了江湖上混来的二棍子。

没想到专栏作家的L那么给面子,让乔在那一年27日的这一期里,居然就坐到了万人聚焦的这个版块的“嘉宾”位置。

乔是担心L的药下得太猛,而把那个体质尚虚的倒霉女孩医得太过。

所以,就不失时机地出来贡献了几钱几两不甚值钱的“同情心”。

主要还因为一点,乔对她的药草医不医得死人、没有象L这样正规“营业牌照”的负担。

 

乔,没有给到当年的那个人留下一杯茶的余地。

想起这件遗憾的事,乔的脸上,会有一丝淡淡而苦涩的微笑。

正如乔在邮件里对那个叫“Ashley”的女孩所言一样,也是乔,不断在心底里对自己所说的那样,若干年后,我们可以成长到这个点。也可以停留在那个点。

这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G虽然是乔的妹夫,但情同手足,和自己的亲弟弟没有分别。
G
的亡去,G的非同一般的灾难式亡去,让乔生命里经验到的所有曾有过的重大丧失都再一次变得不足为提。
每一次丧失,都是一次新的上路。这一次,我们会去哪儿呢?我们要去哪儿呢?
乔,坐在空荡荡、光可鉴人的地铁站里,享受着两边列车不断进站经由隧道、挟带而出——那股在地面上找寻不到,只在一个瞬间像一个幽灵也像一个约会一样必定如期而至的清凉的风。
她每天都要在同一时刻,同一站点,像一个公园里的老人一样,在这里坐上半个小时。然后继续她的行程。
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没有人知道,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她所享受的仅仅只是车厢里光影的碎片以及风的余味。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物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灵魂的话,她想,这个事物就一定是它、也只能是它了。
风是灵魂的隐喻。一定的。
电视屏幕上滚动着下一班列车的进站时刻。字幕旁边的广告画面美好得让她落泪。
那些画面通常有几个元素,唯美的镜头视角,温暖、简单、隽永的人与物。这些曾经在乔眼里视而不见的画面,有人已经永远看不见了。

 

和别人的妹夫不一样。在江西那个几乎全是上海口音的父母们工作的厂区里,乔和G几乎是一个环境长大的。
有那么多相同的光阴和岁月。
G夹在一大帮妹妹的男女同学走进乔家的第一天,乔就对G 印象深刻。
妹妹的任何大小秘密,乔总是第一个知道。并且一定是那个背后替她拿主意者。
当时另一位男生给妹妹写信,字里行间的成熟老到岂是妹妹这样天真的女孩能把握?出于姐姐保护妹妹的"私心",乔"唆使"妹妹把这位男生给回了。
乔不想自己的妹妹将来某一天是因为某个男人而突然间长大。
已经初识感情滋味的乔,一眼就知道妹妹只有放到G这样本质的男人手里才放心。
妹妹和G,是属于那种可以一起成长一起过来、偶尔可能会有点小吵但无伤大雅的小恋人。
乔的母亲,显然意见和二个女儿不一。
软弱柔弱的妹妹无所适从。是乔坚定她的意志,并在家里为他们俩一直斗争到胜利。
一直以为是在帮G。帮G争取岳母的接纳,帮G安排婚礼的每一细节,帮G带孩子,帮G这个那个。实际,G因此也一直没有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家。
多少次正是乔的这种善意,差强了G的意志。
G
日日想念的孩子被乔留在了上海。
G
唯一剩下能做的就是默默接受。
而今一想起这些,想起G因为儿子喜欢吃菜包子而玩笑中提到的小小梦想——儿子啊,将来爸爸到上海来卖菜包子好吗?乔就无不替G感到心酸难过。
那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梦想。
一切的安排G都那么理所当然地接受。G当然不会说不。可是乔知道,G更多的只是出于无奈。
乔知道,一切的安排,G都不会责怪。无论怎样委屈,G都从来不曾也不会责怪,G只是一味承受。
G
的这一生,几乎都是在听从旁人的安排。
最后,听从了命运的安排。

 

那一年的冬天,所有新闻报道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字眼,就是"雪灾"
乔哪里也没去。春节,窝在暖暖的被子里看一个叫石磊的女人的文字。
读石磊的那篇"伤逝"——

 

从来不曾想到过,这一个稍纵即逝的晚春,原来会是如此地血光弥漫。
他们在万籁俱寂地深夜里,告诉我,darling你,刚刚在遥远的别城,飘飘地、飘飘地、飞逝,从百米高楼,从容走出窗户,风致楚楚地跟人生说了永诀。我握着电话,听到自己的一颗心,哗啦碎掉。
Darling
,你真的够狠,处理人生,手法铁血,让我来世今生望尘莫及。
只是,darling,恕我小人心思,忍不住要追到天堂的门边,万千惆怅地问你一句:天堂那边,是不是也会有,象我这样恶懂你的知己?
这么多年,你一直断断续续地跟我说,长情有长情的好,激情有激情的好,我一直当做闲话来听,原来竟是你大有深意的人生伏笔。就这样拣一个天淡淡、月溶溶的晚春之夜,你放肆地激情一飞,叫我看透,人生在你,只不过一场轻舞飞扬的泡泡浴。
读完你的遗书,我已经无力在你的屋里继续坐,开车出街,直接就去了金碧辉煌的珠宝店。我耐着心思,坐下来,一件一件,细看你我都曾深爱的珠宝。那些肥腻圆润的玉,像极你的骨。呵呵darling,这样的金粉世界,你居然也舍得下?别开玩笑了,你一掷千金、像女人一样疯狂血拼的模样,我会历历牢记到下一辈子。
……
这一趟人生,你就这样全身而退了。Darling,你这样心狠手辣地谋篇布局,实在让我咬牙切齿。人生这副莫测的骨牌,没有你,我也还是要壮志未酬地玩下去。
花败落地,訇然有声。
这一个晚春,真的好伤人。

 

短短一"申江导报"专栏的文字,乔看得翻来覆去。
只为翻来覆去地读她字里行间、那份痛彻心肺的"咬牙切齿"
然后听别人家的鞭炮在那里喜庆。
是啊,我们的乔怎么能不"咬牙切齿"
石磊的那个"darling",比G有幸何许……
人生于他,就如同大戏一般,可以是一场轻舞飞扬的"泡泡浴"
而上天却没有给到G哪怕一点"妒嫉"或者"羡慕"的机会。

 

那年冬天,气候特别的不寻常。从乔她们家7楼窗户望出去,对面楼房的屋顶上,很奇异地看到久违的阳光暖暖耀眼的洒了一地,同时又静静地覆盖着以往只有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北方的白雪皑皑。
每当空下来的时候,乔就常常不自觉把自己幻化成逝者。希望尽可能以已故孩子父亲的角度去揣摩他的心思,替他做一些什么、尽一些什么、了一些什么……
仿佛度尽劫波、上天留她在世间,只为完成那个叫"G"的男人的生命的"薪尽火传"
G
对妻儿的爱和一个父亲丈夫的责任,乔觉得她义无返顾,要替G"薪尽火传"
没有人会想这个问题。可是回过头看,那个时候、各种可以为G尝试去做的、各种可以减少他痛苦乃至憾恨的"假设",时时会折磨着当时几乎"总调度"也是"主心骨"的乔。
凌晨三点醒来,乔就这样被这些各种各样的念头折磨着。
后悔没有以她的力量阻止那些现在看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也根本无力回天的手术,以致任肆虐的火苗之后再让冰冷锋利的刀片在已经婴儿般无能为力的G身上一寸寸地切割。
后悔没有给G唯一完好能动的脚趾提供墨水和纸板,也许G有很多痛苦而不能言的话可以以这样的方式最后留下。
后悔没有让孩子在G的枕边放上那个他经常临睡前要躲在被子里反复拨弄听着那清脆动人的八音才肯安静入睡的手饰盒。在G最后的日子,这样简单干净、来自天堂的音符,至少可以让G放下那一身羁绊与疼痛,彻底放飞他的灵魂……
后悔没有在G高烧弥留之际,让妹妹在G枕边给G喂点水,用棉花棒蘸温开水润润G一定难受得要命又无以言说的干渴……
后悔没有亲自到G的床前,告诉G:姐姐只要在世一天,就一定不辱使命帮你守护好你这个放心不下的心头宝贝。并且尽可能地教育他成人(在剩下的人里,G唯一可以重重托付的就是姐姐乔了)。

后悔没有为G请一个可以信赖的心理医生,哪怕是以小时计,也比用来填别人肚子的那只“烤鸭”更值更有意义。这一世,比身体之承受更甚的是诸多心灵之承受,还有什么比帮助临终的那个人轻轻放下它们、更有价值也更值得我们当一件事情去做的呢?
…… 

可以为G做的有这么多这么多。
哪怕最坏的结果已在那里,有些细节还是可以去力所能及的。
可是,当时的乔,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一想起这些,乔的心头就会划过一道窒息。
因为妹妹对自己从小到大的绝对依赖,孩子的名字是她这个姨妈给起的,而不是孩子的爸爸。
孩子的监护与抚养,是她这个身在上海的姨妈、和两地来去的孩子妈妈来共同完成的,而不是孩子的爸爸。
为了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乔没有商量地牺牲了一个父亲的天伦;直到G的离去,乔才悔之犹晚的明白,身为一个父亲,没有比牵着自己孩子的小手,亲眼见证孩子的每一分成长,以及那只小手不断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一点点变大的感觉来得更加幸福了。
要知道那是什么也不能替代的为人父母的幸福感。
而不是什么永远被搁在半途中的、一年难见一次的分离与思念。
这一生这部分对G已是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失与遗憾。
乔的善意乔的强势,曾经是多么残酷地践踏了G的家庭界限,剥夺了G的权利,还道义上赚取着G无尽的感激啊!
如果还有来生,乔希望G一定要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爸爸一样,牵着自己儿子的手走过每一寸属于一对父子的光阴,然后可以很从容地细细体味那只依赖的小手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一点点变大的感觉。

 

炒股的还是炒股。
上班的还是上班。
上课的还是上课。
只是临别,彼此不忘道一声"注意安全"
就这样按部就班的一天的开始与一天的结束。
周而复始。
仿佛生活就是这样。
生命就是这样。
一切都在表面上恢复如旧。
就像一个创口,皮肤的面上已经忙不及地结了一层痂,而里面仍依然滚着暗脓。
直到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突然停了下来,直直地问:姨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人活着有什么意义?你知道吗?你们老是讲我打游戏,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打游戏。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那么喜欢玩这个?你知道吗?我打游戏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做。连游戏也不想打。我感觉做什么都没有劲。一个人连游戏也不想打了,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华灯初上。街市繁华。孩子以前经常在这个时候接到他爸爸的电话。问问他的功课,在电话里教教他题目。偶尔在电脑上下一盘棋。而今,那个电话,再无响起。一个青春期孩子,他如何能有能力来独自处理那种尚未成年的成长途中的迷茫,以及种种对未来生活不确定、无意义感的内心冲突呢?
乔,看着孩子,措辞谨慎、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有点感觉沮丧?或者,……有点绝望?
不,不是沮丧。也不是绝望。
孩子一本正经地纠正。并且居然用了大人才有的口吻。
那是什么?你能用两个字描述吗?
黑暗。我感觉眼前一片黑暗。


一个13岁的男孩,已经会用他的语言方式来表达那种生命中没有方向的黑暗了。

这是乔最熟悉也最害怕、同时也是她有意避讳最不愿意听到的二个字。
因为乔知道,这是她最感无力的一个字眼。
岂止是孩子,包括她自己,何尝不是和孩子一样的感觉一片黑暗啊。
一个星期以后,也是机缘,经一位报社的朋友热心介绍与牵线
乔和孩子,来到了位于徐家汇的一家著名心理咨询机构。
进入那扇门之前,孩子敏感地问,姨妈,我没有心理疾病。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是的。我知道。不是每个人的问题都能问得有水平。我只是觉得你有许多独立的思考,已经不是姨妈能够回答的了。姨妈想给你一个机会,就像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现场采访嘉宾那样,让你用你的独立思考与问题,采访一下这里的心理专家。看看他们是否答得上来,并且是否真的一如他们的名气那样有水平。你愿意进行这样的一次采访吗?
孩子想了想,"姨妈,你还没有告诉我,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
这是姨妈很多年前也在问自己的一个问题。人是一种追求意义的动物。关于这个问题,宗教有宗教的解答,哲学有哲学的解答。各不相同。以后你可以凭你的悟性体会慢慢有你自己的看法。你看,马路上有这么多来来去去、行色匆匆的人们。你注意他们的表情:急切的,专注的,喜悦的,愁怨的,平静的,麻木的……你注意他们的行路姿势:赶路的,散步的,劳顿的,悠闲的,奋斗状的,信马由缰的……可以说他们每一个都知道自己脚下的最前方是死亡的终点。他们中我想没有一个人会因为知道自己明天要死在路上或死在终点而今天就放弃了这趟差旅!实际上人生就是一趟风土人情的旅程。我们有太多的东西可以在这趟旅程中分享。可能是一支曲子,可能是一盆美食,可能是一段经验,可能是一个人……这么多美好加在一起,难道不值得我们为这趟远行做点小小的功课与准备么?当然,你也可以什么也不做,看别人在那里津津有味,汗流浃背……而你兀自躺下来静等。你觉得,这二者,哪一个会更好一点呢?"
孩子的问题,已经不再有儿时的天真了。
乔越来越感觉到在孩子越来越多的问题前、她已经力不从心。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又将往哪里去?这些问题就像火焰般在乔的心中燃烧。终有一天,也将在孩子的心里燃烧。乔知道她不需要急着用“答案”来熄灭它。而是不妨让它在心中深化。甚至烧掉所有既定的信条。让存在本身变成一个硕大的问号。21世纪最重要的心灵导师“钻石途径”的阿玛斯在《自我的真相》里讲到,他说,一个人若开始探索存在的意义了,他必定是对人生失望了。只有对人生失望的人,才会问,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现在,一个13岁正在读初一的孩子,已经开始在向她质疑这个问题了。

乔,望着孩子,还记得他几个月大的时候,她想测试孩子是否已经知道那二个固定的发音就是他的名字。和他的生命息息相关。因为那二个铿锵朗朗的发音是乔这个姨妈起的,乔特别在意,小家伙对它的接受。当乔大声从嘴里发出那二个字的音的时候,被妈妈抱在手里的孩子猛地回转身,直看着乔,乔当时心里的那个满足啊真是难以言喻!而此刻,乔知道,孩子的问题意味着孩子的另一种成长,只是这种成长,已经不像是儿时那样带给人欣喜与安慰了,而是心底里隐隐生就的钻痛。
"亲爱的,既然已经来了,那我们就进去挑战一下那些所谓的专家吧。"
孩子疑惑地随乔一起走进了那家心理机构。
登记的时候需要填一张表格,其中有一栏是,咨询的主要内容。孩子拒绝乔为他填写。他自己在上面写了一些内容。乔心里直猜测孩子自己会写些什么,但还是以尊重与信任的方式没有追加"关注"
有一个时辰,是孩子和心理咨询师一对一在里间。乔等候在外间。
她在书报架的位置找来一本《必要的丧失》聊以打发。
只见扉页上写着:丧失是生活得一部分。它是我不得不写的题材。因为我们全体,无时不刻都在和丧失的问题作斗争。每提及丧失,我们便会想到我们所爱之人的丧失--死亡。然而,丧失在我们的生活中还包含着更多方面的内容。因为我们不仅因死亡而丧失,还因离弃与被离弃、自由的幻想与权力的落空而丧失。我们毫无力量为我们自身以及所爱的人提供保护--确保他们不受到危险、痛苦;庇护他们免受时间的侵袭、老年的到来、死亡的逼近。所有这些丧失都是必不可少的,因为我们通过丧失、离别与放弃来成长。而成长正是终身的一连串的丧失。

不可逆转的时刻

  二、  进入当下——当你听到内心的声音

 

外面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

一个醒来的早晨,这个闪念,就像一吨炸药,炸开了一座山门那样,在乔装满了太多生存技能、业务知识点、客户电话、项目报告的脑子里振聋发聩。

记不得有几年了,因为现实的不够好,乔潜意识里,慢慢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等待的人。

等待下一份恋情。等待下一个工作。等待孩子成长。等待挣钱买房。等待实现这样那样的愿望。等待成名。等待成功。等待出版专辑专著。等待成为重要人物。等待开悟。所有这些漫漫的深藏在心底的等待还不够,她还不得不在每天的日程中留出足够的时间与耐心来应对邮局排队的等待,路上堵车的等待,饭店座位的等到,电脑开机的等待,电话回复的等待……

太多太多的等待,堆积如山。它们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把原本属于你的当下的从容与平静挤得干干净净,灌之以预期、焦虑、恐惧、不安、可能永远只是一种虚幻之未来的时间紧迫感。

乔,正是在这样一种无暇两边风景、一直在“赶路”的时间假象中、在这样一种也是为大多数世人所持有的“日常等待”的思维焦虑中,大把大把、一点也不心疼地挥掷掉了一个女人生命中最宝贵的那段青春岁月。文学青年有一句非常典型的“等待”句式里的名言:生活在别处。这种梦想状态,让多少乔一样的理想主义文学青年主观上刻意地不自觉地忽略着当下,不屑于当下。这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可是乔和他们一样,沉浸其中,不能自知。可以说要不是小她一岁的G的遗像,让她明白,或许下一个转身,她还不及等到那个永远在下一个转角的属于她的令她满意并接纳的“正式”人生,人生本身可能就已经轰然谢幕了!如果不是小她一岁的G的遗像,也许乔至今还在迷于等待。拒绝安住于当下。

外面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

乔当时在读《遇见未知的自己》时,看到这句话,并没有全然理解。但是在这样一个醒来的早晨,她突然明白,这是一种完全告别等待的临在。像一朵花那样,在无人的山崖顶上,喜悦和平,自在临在。没有别人,只有自己。

乔知道,她内心的某个声音,在催促她,必须做一件事情。在她一生的梦想中,曾有过各种各样的自我预期。“作家”是其中之一。

可是,这一次,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些注定要在将来的某一刻被“死亡”这只大手席卷一空的东西,乔知道,她只有在死神拿走它们之前,先于抛弃,才有可能在那一刻获得宁静。而这件事,是唯一一件不能由别人来替你做的事。

你足够老、足够病,你躺在床上,护工可以为你导尿擦身,即便是这样最最私人的事,必要的情况下也可以由他人来帮助你完成,但惟独这件事,这件和你心灵有关,和你生命有关的事,只能你自己。

乔心里,是因为悲伤过度吗?才发生如此原子核般的关于生命价值意义的裂变?乔的答案是否定的。不,不是。乔要感谢冥冥中的拣选,她觉得那个从未有过的使命感,一定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播种一样在她心里悄悄播下的。这一切,她只是隐约地有感觉到,那都是源于,她要去到某一个地方。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繁花锦簇还或暴风来袭的境地。她只是跟着内心的声音在走。接下来的日子,一桩桩看似平常、但乔知道其意义必定迥然的“奇遇”发生。乔发现,当她心生一个疑惑,就会有一本书或一个人来到她面前。直到乔,在一次邂逅中,遇到pamela

乔不知道弘一大师当年遇见了什么,或者仅仅只是心里的悟见,让他从李叔同蜕变成弘一大师。但乔肯定,弘一大师一定是在某一个时刻,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且听从了这个声音。

——人生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第一层是物质的活法,第二层是精神的活法,第三层是灵魂的活法。

孩子一定是偷看了乔的博客,把乔写在博客里的李叔同的这句关于人生的洞见,煞有介事地在一次电话里跟他的同学买弄。

让一旁的乔大吃一惊。

G的事故发生前,乔一直听到的是来自这个世界、来自他人的种种声音。G的事件,带给乔的震撼,最大最大的一处,就是,G成了那个乔心底漆黑尽头的一处光源,它让她突然打开了身体里的另一个属灵的听力器官,让她能够开始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乔非常喜欢她所在的这个城市。不是因为它的繁华,而是因为它的传奇。

循着这个声音,乔遇见了身为世界最著名企业那些权利巅峰的执行官之私人教练的pamela

乔不认为这是一个偶然。

 

乔一边带孩子做心理咨询。一边和经常要几个洲来去、难得落脚上海的pamela一起喝茶聊天。

Pamela是这家有海外背景的心理咨询机构兼企业管理咨询机构的灵魂人物。

乔需要向Palema请教一些问题。

在该机构位于徐家汇近高安路一栋颇有历史来历的老式洋房里,院子里的泡桐树长得比屋顶还高,木楼梯上去的二楼,一间专门被辟开来用作谈话的小间,摆放着一只精心挑选的、纯玻璃制作的小圆桌和两只同样材质、线条分明又轻盈剔透的靠背椅。房间的一角,搁置着一个样式简单、带有浑圆的乳白色灯罩的地灯。已是傍晚时分,灯光透过乳白色的灯罩,泛出淡淡的橘色的光。另有一处同样柔和的光源从顶上洒落,有水晶的斑驳,恰到好处地辉映在镜面般光洁的玻璃桌之桌面上,和那里的一壶滚圆的玻璃茶盅以及里面热腾腾正飘香开来的薄荷菊花们遥相呼应。乔没有去注意这只顶灯的形状与位置。她感到这里的每一细节都布置得精心又不显经意。可以说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谈话开始。一盒谈话当中可以放松一下肠胃的牛油曲奇,很细心妥帖地躺在乔触手可及的地方,让乔感觉既安心又温暖。

乔告诉Pamela,在G临去的那个八天,乔和家人,不断在医院的手术单上签这个字那个字,忙忙碌碌的假象,像是在为G的那个20%做着什么。乔相信医生的确是尽力了,但医学并没有最后帮到他,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医生成了“行刑官”,被她们家人授权,施以G更多“合情合理”的苦难。而事实上,有多少这样的身体苦难,对那个婴儿般无能为力的人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我们不接受。不管他本人是否愿意,不管他本人是否能承受,只因为“我们”不答应。只因着,我们这些对生命了解太过局限的人,要为了我们自己的感情需要,而拼尽全力、在那里生拉硬拽,与死神搏力。而全然不顾躺在床上的这个人,他是否在这番生拉硬扯中可能会被毁坏得更彻底。他成了我们和死神对抗的道具,而不再是被拯救的对象。要知道,那个时候的他,一只脚已经跨在不可逆转的生死之门的转门里了。时间争分夺秒的珍贵。在已经不可逆转的事实面前,我们唯一能做的,是臣服,是接受,是彼此刻到下一世的那一眼凝望,是肯定其一生给到我们种种情感馈赠的感恩,是对其人格充满崇敬的肃穆,是为其终于可以彻底放下先我们一步的欣慰与平安,是彼此对永生的坚信,是共同对下一世的指代,是默默不舍的流泪与微笑与放下……而不是充塞着太多属于我们自己的绝望、恐惧与哭泣。所有这一切,他都是能感受的,不需要语言。身体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件褪到一半的衣服了,即便再大的疼痛也不再有能力干扰他。在他无比清明的心中,更多冉冉升起的渴求,将只会是关于灵魂的。只要我们相信灵魂,就像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的风一样,他就会在我们的相信里更加相信。只要我们,不那么抓狂,不停地在我们自己的恐惧无措里给到他种种不良的心理暗示,他的心灵就不会那么孤单,渐行渐远的一路、也便不会那么无助漆黑。

有那么一刻,乔停下来,喝了一口清凉涤尘的花茶,问Pamela,又像是自问:死亡是我们人生最严酷的一次“考证”。可是,为什么,几乎没有一个人会为这必然无疑的考证而有所准备。乔曾经工作的书店,畅销架上,营销、励志类泛滥而哲学、身心灵类的寥寥。仿佛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思想了。只需要功成名就与狼性的奋斗。这种浮躁的外部所求,就像日用品,充斥着我们灵魂的角角落落,把属于我们人生的这么一个修炼的干净“道场”,硬是变成了看上去无所不有、无奇不有的一个超市。而乔,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员。乔,急急地一路叙述着,仿佛要急于倒空什么,不断地唏嘘自嘲。

Pamela是一个静静的听者。她的安静就像一个古老的神秘容器,源源不断、仿佛可以无止境地装下你想要投入的任何物品细碎。这让乔想起她年轻时读到过的一首诗:你是一个优美的伤口,你是黄昏里的钟,敲响我们的身体,凝聚在往日里的血,穿透疼痛回来。你是一只朴素的瓮,平稳地立在夕阳的天边,倒映着我们在道路上、残缺的瓦罐般的脸,那脸发出碎裂的嘶喊,把声音送入你的宁静里面。三个小时的谈话,乔感觉她正是那张在道路上残缺了一块、并向着天空发出碎裂般嘶喊的脸,而Pamela正是那只无条件把声音纳入宁静里面、朴素里蕴含着无限真意的瓮。有70%的时间,乔都在谈论她的情感、家庭以及这些人生屐履中不能释怀的痛苦之身。另外的30%,乔谈到了她的梦想——她要做一个临终关怀者而不是小说作者。

乔,没有足够的自信可以帮到这个特殊的群体。他们或者是接到医院诊断、被下了死亡通知书、正遭受灭顶痛苦、挣扎泥潭的绝症患者。或者是各类事故中、生命不保的危重伤员以及他们的还不能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之悲痛欲绝的家属。乔,已经回不去了。她原来的那份虽谈不上权高位重责任轻、钱多事少离家近、倒也得心应手、如鱼得水的工作,在她离职之后,自会有其他人来胜任。而她清楚,因着G,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个正在被这个世界遗弃、且已经遗弃的这样一群人,他们在那一刻的孤独与无助,以及世人、家属那些爱的名义下的二次伤害。乔,希望自己能做个全职的临终关怀者,辅导者。守候那些破碎的灵魂。尽可能搀扶他们慢慢进入那扇生死转门。在其他的陌生人身上,尽她未能为G尽到的这一切。这么做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帮助他们,同时也是想要帮助自己。在这个关心墓地推销比关心要住进这个墓地的灵活其死活更甚的商业社会里,她不希望她在G身上留下的遗憾,在其他的家属身上仍不断地被复制。但她没有足够的自信可以帮到他们。她告诉Pamela,她要更系统地去学心理学。让自己能够有更多更好的技术来完成这一愿望使命。

在愉悦平静的氛围里,Pamela和乔,就这个话题谈到了相关的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爱?什么是“我“?什么是时间?什么是当下?

Pamela给到乔的“惊人”的回馈是:你不需要等你去学了什么再来做。你现在就可以。

 

三、生命旅程的内在目的

 

全球最大的华人社区“天涯”上曾有一个试图讨论“生命真相”的帖子。它里面有一个阐述:就像你无法在地球上把自己拎起来一样,局限于人类大脑的科学或语言,也同样无法站在生命之外把生命的真相说完整。这就是为什么语言那么的贫乏。而我们却只给了自己在看似“浩瀚如烟”的文集里找人生答案的可能。

你无法在地球上把自己拎起来。永远记住这个简单的事实吧!

你也永远无法在人生里洞察生命的整个真相。

死亡如果有一天可以变的不再遗憾,那一定是你开始意识到,它不是一个终结,而是你穿透这个真相的开始。

你过去无论怎样的参透,都将不会有这一次来得真实。

换一个说法,就是不为“一种生命形式”所拘的生命本身的探索,这个伟大的航程才刚刚开始。

还记得李叔同的那句话么?关于生命的洞见。

——人生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第一层是物质的活法,第二层是精神的活法,第三层是灵魂的活法。

不要停留在它喻比的表层。而是透过它,去看见它所传递的关于生命的三个不同的形式:肉体(物质圈)、精神(指向心智的精神圈)、灵魂(灵性圈)的解释吧!

它明明白白告诉了我们,我们至少有三个不同形式、不同层次与能量次元的生命。

有人洞见了,有人看见了,所以,他可以先死亡而放下,并且放下得毅然决然。

当然你可以不要这其中的另外二个“累赘”,你有权利选择只活出其中的一种。你会说,啊呀,亲爱的,我太忙了。我只活其中的一种都不够。都显累。

没关系,这是你的权利。

但是,亲爱的,有一件事你必须得放一放,那就是死亡来召,它不管你手头有多么重要的忙绿,它不管你手头是否正有几百亿的一个合同在签,它比你更有权利决定你是否进入另一个忙绿。

乔,很想有机会和这个世界上接到死亡通知、而其间还有最后的一段路要走、甚至可能必须是蹒跚着来走,以及各种猝死事件中死而复生的朋友,聊聊这些个话题。

乔知道,这里面不存在她单纯地帮到他或她。而是,彼此一起走过一段生命的探索;二个人中对其中一个而言可能是“最后的”,对另一个而言可能是“重要的”……之所以是他或者她,而不是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那是因为,没有人会比他们更正视这个话题,更敢于直面话题的严酷性而围绕话题。在G的不幸之前,乔读一些风花雪月的文字,也写一些风花雪月的文章,怡情把玩,小资自陶。G躺在那里的那一刻,那份人生真相最残酷一面不加修饰、呲牙咧嘴的裸露,令所有乔视野里曾有过的重要过往以及那些“可耻”的夹杂了太多论斤秤两、在世俗里煮了又煮的所谓激情欢爱都瞬间成了无聊的齑粉泡沫。

这就是乔为什么在孩子说到眼前一片“黑暗”的那一刻,心中陡然颤栗的原因。

孩子说,我做什么都感觉没劲。连打游戏都感觉没劲。

是的,成人的寂寞与欢爱,就如同孩子眼里的无聊与游戏。

乔,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像自助餐一样随取随拿的情感这些年来始终吃得伤胃又无以安慰。

没有信念缺乏信念的东西,就像被嚼过的甘蔗。不能交付灵魂,只能肉体相欢的爱情只能暂时取暖,不能真正地用来解渴。

可是你能指望曾经鸟语花香、金光大道上奔跑、不想一个踩空坠入万丈深渊的那个人,回过头来站在马路边再满怀信心地向另一个可能的“路人”兜售灵魂吗?

乔,被那个早已不复的伤痛绑架着,坠入了一个悖论的黑洞。她既不能把滚烫的灵魂放在手上,贴上真爱的标签,又不愿低头啜饮那包装精致极有可能是经过处理的地沟里的水。

她要的是天上掉下来的甘露。而不是地沟里的加工水。

她的孤独是她自己的“身份认同”,也是她自己选择的。

于是,乔经常就有了这样的时刻,想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对面,她可以像孩子抱怨游戏乏味生活乏味追问人生意义那样,说一说她灵里的那份“渴”。

乔之所以在G之后,愿意将自己更多的时间放在临终之人身上,潜意识里,她是想像一个药剂师那样,把这样的一份生命里的干渴,渗到另一份永生的干渴里,用解决更大的那份来解决小的。

你看,任何的助人,都带着不为人知、甚至可能也不为己知的私心。

当乔觉察到这一点,她自己都笑了。

乔知道,当一个人的生命进入倒计时,所有的知识学习对他都已经没有意义。他本人会立刻明白到这一点。所有轰轰烈烈、曾将他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生的外在目标,于他,都没有意义了。他不会有兴趣再拿起一本书。更不要说有什么心情和一个陌生人说说话。

对他们来说,世界还在那里,阳光还在那里,日常景致还在那里,身边的亲人也还在那里,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在他和它们之间,被上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温隔热的膜。这张膜是那么的巨大而真实。世界不再属于他,阳光不再属于他,日常景致不再属于他,一切都将不再属于他。

所有所有倘有可能的事件发生,鲜花,钻戒,被授予什么什么大奖……都将因着这个前提的存在而变得苍白。那就是,他将要离去了。他带不走一丝一毫。这将是一个多么深刻的前提啊!

在这个前提下,一切都不再有意义。在这个前提下,一切又都蓦然间变得更加百倍地生动。

你会发现,在一个“倒计时”的人的眼里,他们会默默地盯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观看”他们如何被妈妈抱,被妈妈宠,又是把尿,又是喂吃,没有间刻地被他弄得团团转,他还不够,还要不识时务地哭闹,妈妈只好一会儿是哄,一会儿不耐的放大声量……仅仅就是这些,就足够令他们比看一部奥斯卡奖的电影更看得入神。

可是,如果G还活着,乔不会让那个八天那样暴殄度过。如果可能,乔希望能和G,就“生命旅程的内在目的”,谈谈自己的理解。这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话题。它将比那些烧香焚纸更重要。它是值得我们在最后一刻,滤去所有属于这个人世的浮尘,抖开整个鲜活的心扉,去用心钻探的。

如果有可能,我们将讨论三个问题:你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或者说你怎么看待生命?你能回忆起那些影响你一生的成长的事件和人物,以及与那些重要的人物之间的关系与互动吗?你是谁?

为什么是这三个问题呢?因为此生所有的痛苦与纠结都在这里了。只有解决了它们,才有可能轻松上路。

正如Pamela所说:更多的时候,我们知道如何来度过我们的一生,却不知道怎样度过一个雨天的下午。

乔的解读是:更多的时候,我们知道如何来探索并实现我们人生的外在目标,那是一个激昂的向上向外的旅程;却不知道如何来触摸那个内在的深及灵魂的目标,那是一个向内的、不断反省沉淀的旅程。

毫无疑问,在我们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我们应该感激的,恰恰正是,生命旅程不仅有那个即将远我们而去的外在的目的,更有一个即将把我们拥抱入怀的内在的目的。虽然我们常常花费一生找寻前者,不肯为后者耗费时秒,但它依然,在今生今世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今生今世的生命之外,等候我们,拥抱我们。也被我们拥抱。

一只鸟,一棵树,一块石头……还有一些人,我们就要与他们告别了。我们以为它们所呈现的,我们所看见的,我们以为这些所见所闻,就是它们的全部。直到那一刻,生命的不可逆转之门,在我们一步之遥的地方,沉重地慢慢流转,我们将被告知,其实它们中的每一位,都是无法被知晓的。我们以往所看到的,理解的,经历的,想到的,都只是大脑所能搜罗的真相的表层。在这个表相之下,万物不但与其他的事物相连,同时,也和它们生命的源头相连。即使是一块石头,都能为你展示回归神、回归源头、回归你自己的道路。当你看着它、握着它或任由它在那里,而不加诸一个字句或心理标签在它身上的话,你的内在会升起一股由衷的敬畏与惊叹。现在,你终于可以这么做了。你终于可以第一次不为人生的加班烦恼、不为人生的关系烦恼,不为别人的所欠烦恼,放下人生的一切,给自己一秒钟,一分钟,专注地去感受它了。因为你的心和它的心即将在生命源头的地方发生联结。在“这一次元”的生命即将结束的那一刻,你更容易地去感受这份联结。它们和你的内心一样,有着世人所不知的深不可测的深度,经历着必不可少的世间误读。它所能展示的,是那个比露出水面的冰山的整个尖端,还小的部分。而水面的下面,那里的更真实可依的未知部分,正即将向你打开。而你,与其是愿意相信来自人类长生愚昧的灭绝死亡观,还是更愿意相信:当那一刻来临,你将不再是大宇宙的旁观者,你将就是大宇宙本身——光明正大,灿烂清净,内外无别,完美永恒。太阳不再是在你头上发光,而是在你体内发光,你曾经无可想象的星汉灿烂,将在你心中生生灭灭。甚至银河,也可以被你拿在手中一口喝干。所有你经历过的时空,都将在辉煌的“空”的面容上,如同闪光的影像般为你舞蹈。而静默已成为你唯一的语言。

 

四、一个航向你自己的旅程

 

请相信,乔不是为了要写书而让我来帮她写这段文字的。这个世界上关于真理的书,汗牛充栋。不需要她再来拼凑。而你即便有扑腾到浩瀚的典籍里去裸泳这个心,也恐怕是没有在岸边喘息的这个体力了……

好在,亲爱的,我们可以徒步去罗马,也可以“坐车去”。

既然内在旅程与我们之前要去的地方或正在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既然它只与我们如何做事发生关系;既然内在旅程与我们的未来没有关系,既然它只与我们当下的意识质量发生关系;既然内在旅程不像外在旅程那样属于时间和空间的水平维度,既然它只关乎无时间的当下时刻的垂直维度;既然你的外在旅程可能包含上百万个步伐,既然你的内在旅程却只有一步。

 

乔服务的第一个临终患者,是

同时,城郊的一个名叫"心渡"的另类农庄正式开业。

(待续)